• 情感阅读网让您喜欢阅读,最经典的情感语录,刷爆朋友圈,情感倾诉、情感口述、压力疏导、积极乐观生活理念的启示。情感美文
  • 发表心情日志,写出内心的秘密和感动。情感婚姻走进女性的情感世界,情感频道挖掘你身边更多的动情故事。
  • 如果您觉得本站非常有看点,那么赶紧使用Ctrl+D 收藏情感阅读网

【流年】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中篇小说)

情感小说 清风明月 3个月前 (05-22) 31次浏览

有些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迟早是要分开的。

   ——引自贾樟柯电影《山河故人》

  

   一

   雨是在突然间落下来的,连着夜里狂傲的热风,塔尖上的避雷针引起一道闪电,豁开乌云滚滚的半边天,像极了在海上,但他确信这是在跟海没有半毛钱关系的城市,尽管它被一直叫以陵海的名字。床头灯熄灭后的床板吱呀两声,他想起这个名字的坏处,陵海,叫的多么的糟糕,就像雀斑脸被叫做李清明一样,希望寄予的一塌糊涂。世界总归是这个样子,一塌糊涂。

   翻来覆去睡不着,像刚捞上水的三文鱼,在砧板上挣扎着跳腾,就等着一记不带任何感情的狠命重击,结束一切。他害怕被打,便翻身坐起,却并不开灯,雨声渐浓渐响,节奏敲出心门,带起呼吸。黑暗的世界,总带给人沉默的思考,有关于恐惧。瞳孔似乎是发光的,他感觉到两只眼睛有了萤火虫的黄晕,一定是发光的,不然怎么能够在一屋子粘稠的黑洞洞里看见那些边边角角,根据这些边边角角你就能知道接下去将是一个什么样子,讨厌,太讨厌,总是这么顺理成章。猜不出的才是最迷人的。他确信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猜出她,所以她从始至终也是最迷人的。

   他想起石小曼,那个总是立在她身边沉静地一言不发,却拿整个眼神注视着你的女孩子,骄傲的十八岁,白皙的脖颈上三颗集聚成点的美人痣,代表着最美妙的诱惑,一半有关于纯质地的美,一半有关于性感的想象。呸,去他妈的想象,总是人性中最丑陋的部分,也总是要跳腾出来,糟糕的荷尔蒙。然而一丁点办法也没有,越是不要想,却越是蹦出来去想,年轻人的荷尔蒙总该厌恶的往这方面使。但他承认她比她生的好看,但绝没有她可爱。他是遭了可爱的罪,一直到现在。

   石小曼,他想起某种暧昧的可能。他总能一丝不差的想起她的眼神,也总能记住她每次发出这种眼神时却有着相同的神态,她懂得用注视去取得语言的功效,气息不乱便能获取对方最难掩的特点,如有可能,最精准的致命一击,对方罢休。他猜想她在黑夜里发出这种眼神时定是有着闪亮的光点,你们不会明白,永远也不明白,他总对我们这么说。说的多了,我们最开始的明白也变得不明白了。

   她如期而至,轻敲房门,缓慢节奏均匀的声响由门板导向室内。他从幽深中走来,循着这响声去开门,灯光亮起,门开了。她甩起一头棕色的长发,面带微笑。他把她让进门,香水味直扑他鼻尖,他辨别她喷香水的时间,定是在开门前一分钟,潮湿的味道逃不过他的鼻子。

   “打车过来?”他并没有打算先开口,肯定是受了潮湿的影响。

   “地铁就在楼下,在燕庄站下,坐b25过来。”她径直坐向床边,开始摘取耳环手表。“b25,”她再次确认,又像为一件执着的事情喃喃自语。

   “b25没有末班,全天24小时都在跑,不停地跑,每半小时一趟,我们都叫它公交中的马拉松哪,它跑的慢,但跑的时间长,跑的路程长,很多时候你都会觉得你是坐了一趟绿皮火车。你喜欢坐公交吗?我喜欢坐公交,因为我喜欢被人挤的感觉。坐地铁就不如坐公交好,坐公交可以两边张望,坐地铁就只能盯着手机,或者枯燥的看着大家集体盯手机,你喜欢盯手机吗?”她从皮包里翻出手机,放进去耳环手表。

   “我不是手机的俘虏。”他讨厌她问出这样的问题。他一直是那个人的俘虏,手机俘获不了我,工业俘获不了我,商业俘获不了我,他心里最清楚,却并无一张明镜。

   “我是钱的俘虏,但我并不爱钱,我爱自由,有钱才有自由,我是用钱换取自由。”

   “你是自由的鸭子。”觉得好笑,他哈哈笑起来。

   “随你怎么说,我有灵魂。”

   “你是一只有灵魂的自由的鸭子。”

   “听着还不错,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他十分钟前在黑暗里拨通了她的号码,叫她过来,如上次依旧,一晚上五百。

   “我叫黄芬芬,你知道吗?”她坐在他身上问他。

   “不晓得,我不关心,我知道牛莉莉。”

   “牛莉莉是谁?”她延缓了动作。

   “她是一只好鸭子,我在杭州认识的,她只要我250,不管多久。”

   “我有原则,生意从不打折。你来吧。”她翻身躺下,显得生气。

   “倔强的鸭子。”他念道。

   窗外雨声还在嘀嗒,并没有打算要停的意思。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错误的开端,导致错误的结局。他不假思索便想起这开端和结局,从靓丽的头发开始,到无情的晕车药结束,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晕车药就在床头,触手即得,为何选择晕车药,他想起2009年随画家小舅去越南旅行,从广西坐中巴车,一路穿过非常狭长的像扁担一样形状的越南北部,去往河内。期间吐掉三次,于午间停休,是路边商铺一位叫果桑的妇女给了他两粒晕车药,感激作谢过后,果断地吞下,一上车便死猪般睡过去。在13岁的记忆里,整个越南之行,他是一路睡过去,又一路睡回来的。他也是在这时第一次发现自己身体内的某种缺陷,又从这豆大的白色药粒里体验到某种死去的快乐。

   他觉得自己真他妈的傻逼,蠢蛋到极点,想要用晕车药来结果自己,但精神始终受不了,一想到她。为爱殉情,在这个时代怕是天大的笑话。晕车药集中倒在白色床单上,一盒12片,二十盒的量,分五个药店买,豆大的药粒一如既往勾起回忆,忘记了是谁说的,爱回忆的人不快乐,他相信这话,因为他相信自己。开始担心害怕吞药半小时后的胃烧灼,胃绞痛,他不确定自己能否撑得过来,一声不吭便能咬牙挺下去,也担忧睡过去的面相太难看,不应该有挣扎的痕迹,嘴角不能有血丝,脸部不歪斜,衣冠齐整是最起码的,谁不想死得漂亮点。起身开门去屋外接水,撞见对门新进来两女孩,接完水回来又撞见,不会开空调,不好意思地问到空调怎么开,他转身进去,开了空调,一句话也没说返身回来,背后响起两声清亮的谢谢。关了门,杯中水已撒了一半,感觉口渴,复又喝下,一滴水也不剩。

   “看来,今天是死不成了。”他自语道。

   据警方指控称:2022年2月2日晚间9点21分,犯罪嫌疑人麦文和韩小童前往张家口参加北京冬奥会开幕式,女方离奇死亡于沙岭子西站郊外,全身无一处伤害。麦文被指控头号嫌疑人,目前羁押于桥西区看守所,我是被通知的第一人,我的女友是他的律师。

  

   二

   大麦过了检票口,走进站台等车,当他回过首来向后张望,才发现自己是第一个登上站台的人,后面拥挤的人流正纷乱的你追我赶下台阶哪。真庆幸自己躲过了被挤爆的可能,到哪里都要被挤,带那么多东西都干嘛,搬家吗?出门总要这么累吗?多余带来的不可收拾。火车呜呜赶来,缓慢的哐当停下,开始了新一轮的挤爆,油头的中年男列车员一边检票,一边不耐烦地高声喊:“都别挤,一个一个来,票和身份证拿在手里。”一个背着鼓鼓囊囊军绿色包的男人被左右挤的一个趔趄,狰狞着眼环顾四周,仿佛身上掉了一块肉,要么就是遇见了仇家。“别挤,”列车员又一次高声警告。大麦退在一边,冷冷地等着眼前的一切结束,索尼微单就挂在胸前,平日最爱的街头摄影,走到哪里都要框上两张,却在这时丝毫也提不起拍照的兴致,或许是刚才进站前淋了离开南京时的冷雨,分明有打伞,但不会保证每一滴雨都进不了身,还是因为潮湿的缘故,一向如此,潮湿总令他心情低落。队伍最后一位棕色长发女孩拥着粉色行李箱掠过,心间突然生出怜悯,他想帮她,为时已晚。到底想帮谁哪?他由这头发蓦然地想起韩小童,上了车,尾随找准座位,却是相隔两头,又想起不知是谁说的一句话,离开你,遇见的每个女孩子都像你。我去,居然也无一例外的落入了庸常的俗套,想自己总结出一句新的语言,迅速的代替与更换,可只上过大专,两年,扯淡的汽车检测与维修,不太会总结,结局大概也总是这样。

   保定的冬天,湿濡着干冷的气息,少有太阳的时候,雾霭沉沉迷住一切,没有树的记忆,落叶也不曾想起。这是座房檐上的城市,我曾对大麦这么说过,他夹着白色的骄子X抽到末了扭头问我对于保定的记忆,我便这么说了。“啥意思啊?比喻这高深。”“记得我给你讲过那个轮子的故事么?”“一帮办假证的青年在北京城外站在房顶上眺望远处的北京城内?”“对,保定就是这样的一座城市,可以让我们每个人站在房顶上饱满地眺望北京城。”“我不觉得。”“你不喜欢北京?不向往?”“一点儿也不,我只喜欢保定,北京对我构不成吸引和遐想。”“明白,这儿有韩小童,因为一个人而喜欢上一座城,兄弟,你活得浪漫啊。”“但愿我们都能够活得浪漫点儿。”

   火车开动一小时,过了下一个站点,油腻男列车员通车高喊有补办卧铺的没?他背起书包果断地办理,没想却是憋屈的上铺,像弓着背的蛤蟆在床上委屈地翻来覆去,由这比喻他想起黑泽明的《蛤蟆的油》,这是一个幽默而又深刻的故事,站在镜子前,看到自己的丑陋之态,惊吓出一身油,细细品味就会发现其中的道理,而道理是必不可少的。黑泽明哪?那可是一位大神,但他并不了解他,他从不了解日本人,尽管他还知道森山大道,山田洋次,是枝裕和,以及不怎么学好的波多野结衣,苍老师。下铺一对老年夫妻相坐一起入迷地看着手机上不知名的电视剧目,男的问:“她不是离了吗?”“没离,是她嫂子离了,”女的定睛回答,“也是够可怜的,她嫂子。”想眯一会儿,却很成功的被下铺的讨论吸引过去,不情愿地支起耳朵听着响,却再没了声音。侧身躺下,半张脸压在夹存她照片的书上《那些忧伤的年轻人》,他觉得作者在跟自己相同的年纪写出这样的文字真的牛逼。忧伤,总是带着故事。闭了眼,感受她的照片自皮肤慢慢侵蚀进大脑,滋生出想象,感觉到她的气息,色彩明亮,却总叫人忧伤。不知是谁的歌,又响起在心上,“昨天在梦里,我又看见你,宝贝,他们说我不爱你,你拥有我的,不止是今夜,可是,你比我小了六岁……”

   大麦遇见韩小童是在去年火热的正夏,我们一同相拥着去b打头的那个城市里做实习生,同去有七人,七天的军训,熬下来了四人,后来工作半年之久,我因为方婷的缘故,在春节前夕辞职毅然地去了北京,在南四环外的科怡路相租一间小的不能再小的房子去做销售。大麦有坚持的理由,只要有韩小童在这儿一天,他就会永远地待下去,然而后来他还是没能抵过对于她的情感煎熬,选择以那样的一种方式离开了这里。在他离开她的很长一段日子里,他一直频繁的在北方各大城市间跑来跑去,每一次都遵循郑州-保定-北京-天津-北京-保定-郑州的路线,他就一直这么跑着去找她看她,然而每一次都无功而返,直到他做出最后一次实质的举动,他停止了。于是,在我后来见到他的许多日子里,他就一直定定地坐着,手边总少不了一盒白色娇子X和一两罐崂山啤酒,他很少主动开口,一坐就是许久,直到所有的烟都抽完,他会把空了的啤酒瓶反复在手里玩捏,弄出很响的声音,直至被随意地抛进垃圾桶,他说他离开她的这些日子里一直是这么过来的,他跟她是两个世界里的人,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了。

   火车进了石家庄,他睡不着了,弓着身子跳下床,感觉身体被门板夹过一样,需要一次紧实的敲打。下铺老夫妻睡得正酣,男的还打着汽车喇叭般的响儿,直扑向前。车门打开,只上来几个寥寥的身影,停靠五分钟,便又哐哐地开动起来,趴在窗前,只看到无尽的黑暗和远处建筑亮起的彩灯,若隐若现,渐行渐远。下一站,保定,列车语音和油腻列车员还未播报提醒,他已在心里默默念响。

   “克林,我发烧了。”他就这样直直地端着餐盘眼神定定地瞄着对面餐桌上的四个女孩说道。

   “发神经啊,先坐下啊。”我朝他注视的方向望过去,有些明白。

   “看到那个戴大框眼镜的女孩了么?棕色齐肩短发。”

   “看到了,左手边吗?”

   “对,我喜欢她。”

   他就是这样在车间食堂第一次遇见她便发疯般的喜欢上她的。一见钟情来得太过突然,令人觉得戏谑和怀疑,不是因为外表的漂亮?不是,他眼神坚定果断的回答。你觉得她多大哪?十九二十吧。于是,当他后来偶然间从她身边小伙伴得知她只有十七岁时,一下子觉得此前对她做过的事情太过的突兀和对不住她,然而也在这之后越加的喜爱她了。他有一首在某个夜班间隙写过的诗,题目就叫爱上一个十七岁的小仙女,内容是愿意为她花光口袋里的所有钱,为的是一个吻和一个拥抱。

   他果真是要去她的地方索要一个吻和一个拥抱,但并不会花光口袋里的所有钱,鱼死网破总是会的,时常想着,但钱绝不能花光。钱是稻草,救命和行走的稻草。他想起南京秦淮河畔青年旅舍里的那个女孩子,他叫她付小姐,连云港人,住在海边和云端,于是说话便也带着仙气,短短三日,已交成知心的伙伴。不知为何,他会在下车前想起她,大概是她跟她都同为00后,差距却是天堑之隔。有些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迟早是要分开的。

   ——引自贾樟柯电影《山河故人》

  

   一

   雨是在突然间落下来的,连着夜里狂傲的热风,塔尖上的避雷针引起一道闪电,豁开乌云滚滚的半边天,像极了在海上,但他确信这是在跟海没有半毛钱关系的城市,尽管它被一直叫以陵海的名字。床头灯熄灭后的床板吱呀两声,他想起这个名字的坏处,陵海,叫的多么的糟糕,就像雀斑脸被叫做李清明一样,希望寄予的一塌糊涂。世界总归是这个样子,一塌糊涂。

   翻来覆去睡不着,像刚捞上水的三文鱼,在砧板上挣扎着跳腾,就等着一记不带任何感情的狠命重击,结束一切。他害怕被打,便翻身坐起,却并不开灯,雨声渐浓渐响,节奏敲出心门,带起呼吸。黑暗的世界,总带给人沉默的思考,有关于恐惧。瞳孔似乎是发光的,他感觉到两只眼睛有了萤火虫的黄晕,一定是发光的,不然怎么能够在一屋子粘稠的黑洞洞里看见那些边边角角,根据这些边边角角你就能知道接下去将是一个什么样子,讨厌,太讨厌,总是这么顺理成章。猜不出的才是最迷人的。他确信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猜出她,所以她从始至终也是最迷人的。

   他想起石小曼,那个总是立在她身边沉静地一言不发,却拿整个眼神注视着你的女孩子,骄傲的十八岁,白皙的脖颈上三颗集聚成点的美人痣,代表着最美妙的诱惑,一半有关于纯质地的美,一半有关于性感的想象。呸,去他妈的想象,总是人性中最丑陋的部分,也总是要跳腾出来,糟糕的荷尔蒙。然而一丁点办法也没有,越是不要想,却越是蹦出来去想,年轻人的荷尔蒙总该厌恶的往这方面使。但他承认她比她生的好看,但绝没有她可爱。他是遭了可爱的罪,一直到现在。

   石小曼,他想起某种暧昧的可能。他总能一丝不差的想起她的眼神,也总能记住她每次发出这种眼神时却有着相同的神态,她懂得用注视去取得语言的功效,气息不乱便能获取对方最难掩的特点,如有可能,最精准的致命一击,对方罢休。他猜想她在黑夜里发出这种眼神时定是有着闪亮的光点,你们不会明白,永远也不明白,他总对我们这么说。说的多了,我们最开始的明白也变得不明白了。

   她如期而至,轻敲房门,缓慢节奏均匀的声响由门板导向室内。他从幽深中走来,循着这响声去开门,灯光亮起,门开了。她甩起一头棕色的长发,面带微笑。他把她让进门,香水味直扑他鼻尖,他辨别她喷香水的时间,定是在开门前一分钟,潮湿的味道逃不过他的鼻子。

   “打车过来?”他并没有打算先开口,肯定是受了潮湿的影响。

   “地铁就在楼下,在燕庄站下,坐b25过来。”她径直坐向床边,开始摘取耳环手表。“b25,”她再次确认,又像为一件执着的事情喃喃自语。

   “b25没有末班,全天24小时都在跑,不停地跑,每半小时一趟,我们都叫它公交中的马拉松哪,它跑的慢,但跑的时间长,跑的路程长,很多时候你都会觉得你是坐了一趟绿皮火车。你喜欢坐公交吗?我喜欢坐公交,因为我喜欢被人挤的感觉。坐地铁就不如坐公交好,坐公交可以两边张望,坐地铁就只能盯着手机,或者枯燥的看着大家集体盯手机,你喜欢盯手机吗?”她从皮包里翻出手机,放进去耳环手表。

   “我不是手机的俘虏。”他讨厌她问出这样的问题。他一直是那个人的俘虏,手机俘获不了我,工业俘获不了我,商业俘获不了我,他心里最清楚,却并无一张明镜。

   “我是钱的俘虏,但我并不爱钱,我爱自由,有钱才有自由,我是用钱换取自由。”

   “你是自由的鸭子。”觉得好笑,他哈哈笑起来。

   “随你怎么说,我有灵魂。”

   “你是一只有灵魂的自由的鸭子。”

   “听着还不错,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他十分钟前在黑暗里拨通了她的号码,叫她过来,如上次依旧,一晚上五百。

   “我叫黄芬芬,你知道吗?”她坐在他身上问他。

   “不晓得,我不关心,我知道牛莉莉。”

   “牛莉莉是谁?”她延缓了动作。

   “她是一只好鸭子,我在杭州认识的,她只要我250,不管多久。”

   “我有原则,生意从不打折。你来吧。”她翻身躺下,显得生气。

   “倔强的鸭子。”他念道。

   窗外雨声还在嘀嗒,并没有打算要停的意思。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错误的开端,导致错误的结局。他不假思索便想起这开端和结局,从靓丽的头发开始,到无情的晕车药结束,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晕车药就在床头,触手即得,为何选择晕车药,他想起2009年随画家小舅去越南旅行,从广西坐中巴车,一路穿过非常狭长的像扁担一样形状的越南北部,去往河内。期间吐掉三次,于午间停休,是路边商铺一位叫果桑的妇女给了他两粒晕车药,感激作谢过后,果断地吞下,一上车便死猪般睡过去。在13岁的记忆里,整个越南之行,他是一路睡过去,又一路睡回来的。他也是在这时第一次发现自己身体内的某种缺陷,又从这豆大的白色药粒里体验到某种死去的快乐。

   他觉得自己真他妈的傻逼,蠢蛋到极点,想要用晕车药来结果自己,但精神始终受不了,一想到她。为爱殉情,在这个时代怕是天大的笑话。晕车药集中倒在白色床单上,一盒12片,二十盒的量,分五个药店买,豆大的药粒一如既往勾起回忆,忘记了是谁说的,爱回忆的人不快乐,他相信这话,因为他相信自己。开始担心害怕吞药半小时后的胃烧灼,胃绞痛,他不确定自己能否撑得过来,一声不吭便能咬牙挺下去,也担忧睡过去的面相太难看,不应该有挣扎的痕迹,嘴角不能有血丝,脸部不歪斜,衣冠齐整是最起码的,谁不想死得漂亮点。起身开门去屋外接水,撞见对门新进来两女孩,接完水回来又撞见,不会开空调,不好意思地问到空调怎么开,他转身进去,开了空调,一句话也没说返身回来,背后响起两声清亮的谢谢。关了门,杯中水已撒了一半,感觉口渴,复又喝下,一滴水也不剩。

   “看来,今天是死不成了。”他自语道。

   据警方指控称:2022年2月2日晚间9点21分,犯罪嫌疑人麦文和韩小童前往张家口参加北京冬奥会开幕式,女方离奇死亡于沙岭子西站郊外,全身无一处伤害。麦文被指控头号嫌疑人,目前羁押于桥西区看守所,我是被通知的第一人,我的女友是他的律师。

  

   二

   大麦过了检票口,走进站台等车,当他回过首来向后张望,才发现自己是第一个登上站台的人,后面拥挤的人流正纷乱的你追我赶下台阶哪。真庆幸自己躲过了被挤爆的可能,到哪里都要被挤,带那么多东西都干嘛,搬家吗?出门总要这么累吗?多余带来的不可收拾。火车呜呜赶来,缓慢的哐当停下,开始了新一轮的挤爆,油头的中年男列车员一边检票,一边不耐烦地高声喊:“都别挤,一个一个来,票和身份证拿在手里。”一个背着鼓鼓囊囊军绿色包的男人被左右挤的一个趔趄,狰狞着眼环顾四周,仿佛身上掉了一块肉,要么就是遇见了仇家。“别挤,”列车员又一次高声警告。大麦退在一边,冷冷地等着眼前的一切结束,索尼微单就挂在胸前,平日最爱的街头摄影,走到哪里都要框上两张,却在这时丝毫也提不起拍照的兴致,或许是刚才进站前淋了离开南京时的冷雨,分明有打伞,但不会保证每一滴雨都进不了身,还是因为潮湿的缘故,一向如此,潮湿总令他心情低落。队伍最后一位棕色长发女孩拥着粉色行李箱掠过,心间突然生出怜悯,他想帮她,为时已晚。到底想帮谁哪?他由这头发蓦然地想起韩小童,上了车,尾随找准座位,却是相隔两头,又想起不知是谁说的一句话,离开你,遇见的每个女孩子都像你。我去,居然也无一例外的落入了庸常的俗套,想自己总结出一句新的语言,迅速的代替与更换,可只上过大专,两年,扯淡的汽车检测与维修,不太会总结,结局大概也总是这样。

   保定的冬天,湿濡着干冷的气息,少有太阳的时候,雾霭沉沉迷住一切,没有树的记忆,落叶也不曾想起。这是座房檐上的城市,我曾对大麦这么说过,他夹着白色的骄子X抽到末了扭头问我对于保定的记忆,我便这么说了。“啥意思啊?比喻这高深。”“记得我给你讲过那个轮子的故事么?”“一帮办假证的青年在北京城外站在房顶上眺望远处的北京城内?”“对,保定就是这样的一座城市,可以让我们每个人站在房顶上饱满地眺望北京城。”“我不觉得。”“你不喜欢北京?不向往?”“一点儿也不,我只喜欢保定,北京对我构不成吸引和遐想。”“明白,这儿有韩小童,因为一个人而喜欢上一座城,兄弟,你活得浪漫啊。”“但愿我们都能够活得浪漫点儿。”

   火车开动一小时,过了下一个站点,油腻男列车员通车高喊有补办卧铺的没?他背起书包果断地办理,没想却是憋屈的上铺,像弓着背的蛤蟆在床上委屈地翻来覆去,由这比喻他想起黑泽明的《蛤蟆的油》,这是一个幽默而又深刻的故事,站在镜子前,看到自己的丑陋之态,惊吓出一身油,细细品味就会发现其中的道理,而道理是必不可少的。黑泽明哪?那可是一位大神,但他并不了解他,他从不了解日本人,尽管他还知道森山大道,山田洋次,是枝裕和,以及不怎么学好的波多野结衣,苍老师。下铺一对老年夫妻相坐一起入迷地看着手机上不知名的电视剧目,男的问:“她不是离了吗?”“没离,是她嫂子离了,”女的定睛回答,“也是够可怜的,她嫂子。”想眯一会儿,却很成功的被下铺的讨论吸引过去,不情愿地支起耳朵听着响,却再没了声音。侧身躺下,半张脸压在夹存她照片的书上《那些忧伤的年轻人》,他觉得作者在跟自己相同的年纪写出这样的文字真的牛逼。忧伤,总是带着故事。闭了眼,感受她的照片自皮肤慢慢侵蚀进大脑,滋生出想象,感觉到她的气息,色彩明亮,却总叫人忧伤。不知是谁的歌,又响起在心上,“昨天在梦里,我又看见你,宝贝,他们说我不爱你,你拥有我的,不止是今夜,可是,你比我小了六岁……”

   大麦遇见韩小童是在去年火热的正夏,我们一同相拥着去b打头的那个城市里做实习生,同去有七人,七天的军训,熬下来了四人,后来工作半年之久,我因为方婷的缘故,在春节前夕辞职毅然地去了北京,在南四环外的科怡路相租一间小的不能再小的房子去做销售。大麦有坚持的理由,只要有韩小童在这儿一天,他就会永远地待下去,然而后来他还是没能抵过对于她的情感煎熬,选择以那样的一种方式离开了这里。在他离开她的很长一段日子里,他一直频繁的在北方各大城市间跑来跑去,每一次都遵循郑州-保定-北京-天津-北京-保定-郑州的路线,他就一直这么跑着去找她看她,然而每一次都无功而返,直到他做出最后一次实质的举动,他停止了。于是,在我后来见到他的许多日子里,他就一直定定地坐着,手边总少不了一盒白色娇子X和一两罐崂山啤酒,他很少主动开口,一坐就是许久,直到所有的烟都抽完,他会把空了的啤酒瓶反复在手里玩捏,弄出很响的声音,直至被随意地抛进垃圾桶,他说他离开她的这些日子里一直是这么过来的,他跟她是两个世界里的人,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了。

   火车进了石家庄,他睡不着了,弓着身子跳下床,感觉身体被门板夹过一样,需要一次紧实的敲打。下铺老夫妻睡得正酣,男的还打着汽车喇叭般的响儿,直扑向前。车门打开,只上来几个寥寥的身影,停靠五分钟,便又哐哐地开动起来,趴在窗前,只看到无尽的黑暗和远处建筑亮起的彩灯,若隐若现,渐行渐远。下一站,保定,列车语音和油腻列车员还未播报提醒,他已在心里默默念响。

   “克林,我发烧了。”他就这样直直地端着餐盘眼神定定地瞄着对面餐桌上的四个女孩说道。

   “发神经啊,先坐下啊。”我朝他注视的方向望过去,有些明白。

   “看到那个戴大框眼镜的女孩了么?棕色齐肩短发。”

   “看到了,左手边吗?”

   “对,我喜欢她。”

   他就是这样在车间食堂第一次遇见她便发疯般的喜欢上她的。一见钟情来得太过突然,令人觉得戏谑和怀疑,不是因为外表的漂亮?不是,他眼神坚定果断的回答。你觉得她多大哪?十九二十吧。于是,当他后来偶然间从她身边小伙伴得知她只有十七岁时,一下子觉得此前对她做过的事情太过的突兀和对不住她,然而也在这之后越加的喜爱她了。他有一首在某个夜班间隙写过的诗,题目就叫爱上一个十七岁的小仙女,内容是愿意为她花光口袋里的所有钱,为的是一个吻和一个拥抱。

   他果真是要去她的地方索要一个吻和一个拥抱,但并不会花光口袋里的所有钱,鱼死网破总是会的,时常想着,但钱绝不能花光。钱是稻草,救命和行走的稻草。他想起南京秦淮河畔青年旅舍里的那个女孩子,他叫她付小姐,连云港人,住在海边和云端,于是说话便也带着仙气,短短三日,已交成知心的伙伴。不知为何,他会在下车前想起她,大概是她跟她都同为00后,差距却是天堑之隔。
   “呵,17岁?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么?”我会在他第一次痴迷的时候问他,尽量打入地狱,不要有妄想,妄想的结局总归是一塌糊涂,不可收拾。

   “我懂,这就够了。”他梗着脖子一如既往的执迷不悟,看似胸有成竹,实则并无把握。

   “差了6岁?”

   “6岁,不是问题。”

   “老牛啃嫩草?确信品味没出错?”

   “味觉一直敏感,从未错过。”

   “她能够接受?一头老牛啊。”

   “时间和方法,我是有的,信心嘛,差一点点儿,但不是问题,我这里从来没有问题。”

   “做为兄弟,还是要说的,我觉得这事,悬。”

   “你的味觉才他妈出错了。”

   蓎县,他事实的抵达她的蓎县,却并不如他期望的那样热情和美好,他总是照她的样子去描摹蓎县的样子,她是水仙公主,蓎县该是个世外桃源吧,然而并不是,水倒是有的,从东向西贯穿而过的蓎河确是能勾搭上一二,剩下的却怎么也构不成想象。他坐上去往蓎县的612中巴,车颠的像帆船,却掐着合谷穴绝不吃晕车药,这招是从广东上网时认识的护士女孩那儿学来的,从未谋过面,却绝对的相信。他靠窗而坐,要记住拐过弯的每一条道路,沿途动人或不动人以及令人生厌或欢喜的标志,后来对于道路的超强记忆能力便是从这里开始被训练的。她每次回家也该是坐这样的车,走这样的路,他并不是在记路,他是在感受和找寻她路过的痕迹和气息,潮湿的味道总躲不过他的鼻子,一向如此,且信心十足。

   车行至一半,困意从脚底席卷而来,慢慢的往上升,到了嗓子眼,终于抵不住,一头睡了过去。朦朦胧胧中感受到车的停靠,而后又开动,反复数次,又在途中猛然被颠醒,一抬头,不知名的陌生和恐惧浮上心头,直至被压出褶痕的面颊,泛着青白。开始咒怨,并不咒怨周围,只咒怨自己,某种宽容的体谅和体己,一向只从自身找问题,面对周围的态度只是规劝,是从大二多半不去上课的时间开始的吧,他读过美国作家斯宾塞·约翰逊的那本书,据说是畅销,可他不认为那个廉价的道理能够作为畅销的理由,四只小老鼠的故事。是什么内容哪?我去,该死的小老鼠,又被成功的勾引过去,忘了自己是在哪里。起身去问司机蓎县还要多久,喊了两遍,鸭舌帽男人才扭过头来冷冷地回答:“早过了。”一盆冷水浇在了心上,返身回去,开始慌乱地拿行李:“去你妈的小老鼠。”

  

   三

   你怎么老玩手机?

   好玩,有趣,什么都有。

   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要玩?不停歇的?

   十五个小时,剩下的九个小时用来睡觉吃饭,吃饭睡觉。

   倒是蛮规律的,不觉得烦?吃饭睡觉,睡觉吃饭,老重复,不渴望做点别的?

   渴望被爱,其它的倒不需要。

   那你该去补点钙,新盖中盖。

   我不缺钙,老年保不准,可能会有点骨质疏松,江城里的人都缺钙,每个人都潮湿的像海豚。

   那你像什么?

   北方的候鸟。

   我们约在北京五棵松外的一个生意不怎么好的中餐馆见面,初冬的天气,正赶上第一波雾霾的徐徐来犯,短暂等待上菜的过程,我们就此谈了以上话语。而在接下来的整个用餐过程以及用完餐之后的用一杯白开水打发漫长的下午茶的过程里,他的喋喋不休和这大半年来在涪陵小城待过的面孔,让我觉得他已不再年轻,不再那么敏感和智慧,或许该有的上进和变得更好,一切都预试着作为一个失败者的颓废,间或的埋怨和不再宽容大量。

   又是淡漠如狗屁的白色娇子X,人在时间里流动,是要变动的,不能固守一隅,死脑筋,这年代不变就是等死,包括烟和爱好,这烟,该换换了,没味;爱好么,可以为所欲为。王火捏着他递来的烟,一副厌弃和教导的神气,最终还是选择接受与点燃,出于某种过去的情分和我们之间的面子。他不为所动,烟一根接一根的抽,对于情感的眷恋,事物的眷恋,谈不上某种特定的坚持,却是坚定的情怀,即使过的一文不值,一塌糊涂。“人是情感动物,生殖动物,人永远管不住自己的,我能管得住自己,只抽这一种烟,有始有终是必须的,只爱一个也是必须的。”

   半杯白开水下肚后的尿胀尿急,起身上厕的间隙,我窥见他话语里的答案,他在那小城里一个人度过的时光没有变得麻木,反而潜藏某种爆发的力量,有始有终,有始有终,他是有始有终的人,并积极饱满的拿有始有终去迎接世界以及用只爱一个去站在世界面前的人。我和王火都不如他。

   终于是在圆脸女领班鄙视我们一壶接一壶只喝白开水的眼神下,我们抬屁股离开,站在萧冷的初夜里,脚下的石板路也泛着层层的硬气,我也终于忍不住地问起他喜抽娇子X的原因,他目光搜索下,说起喜欢它淡漠的薄荷味,平和的力道,抽不了太猛的烟,鼻子受不了,你晓得,潮湿的缘故。其实,并未有潮湿这一缘故,后来我才知道他患有严重的鼻窦炎,右鼻孔堵塞着一块偌大的鼻息肉,从18岁就开始堵,不清楚为什么突然就有了这样一块肉,堵了四年,通气不畅,老是哼哼着鼻子,哼到最后,自己也讨厌自己怎么就多了这块肉,讨厌的肉,该死。严重时连接着右耳也短暂的失聪,20岁随母亲去市医院看过一次,傲娇的老医生随手甩出一张单子,不小的手术,不少的费用,一想到要用不锈钢材质的手术刀伸进自己的鼻子,硬生生地割掉那块肉,他就会恶心,并不是怕疼,他从小就不怕疼。回家两天考虑的过程,母亲反复告诉他并不是生割,是激光打点,激光你知道么,明晃晃的光,就一下,一点儿也不疼,什么也感觉不到,就过去了。母亲的安慰和体贴他记在心上,但一想到就那一下,家里二分之一的财政就从自己的鼻孔里出去了,什么叫财大气粗,说的就是他这样的,他疼啊,于是坚决不再提鼻子的事。

   然而那位时常在周边国家跑的画家小舅带给他的童年教养是什么哪?该有的个体意识?寻找自我价值?放纵不羁?或着仅为自由?为另一种生计?这些他都没有,没有的缘故是因为他从不把小舅放在眼里,尽管他是那么地喜欢他的那些画作,一度也曾是在学校炫耀的资本,或许是因为小舅的缘故,他过早的受到了周围对他的聚光灯般的眼光注视,也或许他从小舅那儿得到的唯一教养,如果还算是教养的话,是过度的骄傲和骄傲过后的缺乏自信,以及为一件事的执着,并不是死争到底,是浪漫的坚持和惜有,他才不会成为死争到底的那副傻样。这执着是他对小舅的唯一欣赏,也是他自认为不可多得的宝贵品质。那位小舅,家族里被称颂的小舅,耀眼的小舅,一直单身是因为不相信爱情的小舅,22岁的年纪跑去青藏学画五年,回来便是一鸣惊人,像天外来客给他们带来荣耀,给整个地方带来聚焦。那时他13岁,数学不好,留了两级,还在六年级。

   他该是什么派哪?认真的思忖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我只记得他是超现实主义,关于勒内·马格里特的那副我们怎么也搞不懂的《爱人》画作,搞了两年也未搞懂蒙面相吻的两人究竟是爱与不爱,生硬头像的特写,加上封闭的空间,无所延伸,不予拓展,给人不可解释的窒息。他不知道小舅该是什么派,讨厌任何分得太清的立场,包括本我和自我矛盾的部分,然而自己在生活中却并不是那么的清楚,模糊着,浑浊着,对于一切的,小舅如是,他也如是。

   “生活不能太清楚,可累可疼,”我们一前一后,王火最后,一同摸向据说有着草料味道的黑暗狭窄幽深巷道的一家叫“造”的火锅店,“泾渭分明是不必要的,做个糊涂蛋才是正经事。”大麦扔了最后一颗烟,弱小的火星被瞬间弹出又瞬间熄灭,扭过头来对我们说。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自己也要这样?可没劲啊,清楚一点总觉得踏实,有劲。”我的态度是反对。

   “整这干啥呀?该咋样就咋样,山重水复都是路,柳岸花明全是村,眼光手段是重要的,要懂得投资啊,投资啊兄弟,人家王建林都说了,先给自己定个小目标,先挣它一个亿,一个亿,”王火伸起他粗短的食指奔上前来,“不多吧,在我们直销这个行业里,有的是信心,时间问题,我们公司最近要开发武汉市场,那边还是一片空白,有的是大把机会,怎么样?两位要加入?”

   “打住,就你那手头五十万,全砸进去了吧?”我并未看好他所做的这个项目,其实是妒忌和生厌以及担心自己做了两年仍然没有任何起色的工作,现在和未来。未来,所谓人的成长的未来,人并不是靠未来才往前走的,回望这两年的来路,竟然发现奋斗和前进的动力均来自方婷,是在初秋的那次去见她父母恍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他们的如意郎婿,也才发现他们对我一开始就进行的投资终于在这时宣告失败,我和方婷在这个春天也终于分手,2020年的春天,北京的迎春花早已开败。

   摸了半天也未摸出黑暗狭窄幽深的拐弯抹角的巷道,看来这家草料味的火锅店采取的“酒香不怕巷子深”的经营策略打得不算多高明,只怕再香的酒也禁不住在黑洞洞里摸索大半天不见。突然想起在跟方婷好的第一年,我们跑去上海去处理她正式成为律师的第一件诉讼案,所幸事小,不算棘手,当事人也好说话,当天就把流程走完,在长宁区的延安西路我们摸向一家名字念起来很差但味道很好的卖猪肚鸡的店。也是在一条巷道里,却并不黑暗狭窄幽深,而是明亮宽阔易于寻找,装修也并不精致,是院落式的家常,甚而是破落,也无高大的盆栽招迎,爬墙虎也不见,只一棵小的枫树,缠着几根肥硕的豌豆。在临走前,方婷挤着眼眉让我打掩护,偷偷地顺手摘了三颗豆角,返回北京便小心的发育在父母院子的廊檐下,或许是因为时节不对,也或许是因为豆子并未成熟,只发出嫩小的肧芽便不再生长,过了四五天早早衰败。她早就嘱咐过母亲要记录下它成长的每一天,母亲便在它生出芽的那天用手机拍下它的成长,为期一周,便也拍到了尽头。后来她把照片发给方婷时,还谈笑自己是否把它拍死了,方婷并不笑言,把照片排列起来发到朋友圈,注上文字:“上海的豌豆先生走失在北京的六月。”后面是三朵凋谢的玫瑰。

   也正是在六月,台北桃园市复兴区中正路的角坂山是个奇特的地方,他决定在征得园长的同意下,带上画板和帐篷在此山顶小住一月,如果住得合适与舒服,计划住大半年,并不为画出多么大的作品,因为题材起先就选的硬得过火,只是这样想,便这样做了,觉得酷。小舅的计划总是烂得一塌糊涂,也总是在中途失败,然而那些一幅幅好的烂的作品便是在尚未失败之余神奇地铺就和产生的,也许是他在意识到即将失败之余的自发或不自发的一点主动意识,我们是可以发挥我们的主观能动性的,一定是。就比如这副,关于伦勃朗在24岁所作的睁大双眼的自画像带来的一点灵感而就的《比高》,在大麦的印象里,他先就觉得这名字起得过高,过高带来的难搞懂,又加之于画中在他看来过分的留白,就愈加显得生冷和更加的难搞懂,生厌一切过分留白的艺术,暧昧的隐匿,然而在大众的眼里,这种隐匿是不必要的,大家要的是直接,直接懂么?就是迅速地进入,进入,进入,你在自个的脑子中反复默念三遍,才会体会到进入之后的内容。他是一面喜欢《比高》,一面又厌弃《比高》的,每次见面,也总要说起《比高》,一面赞赏一面贬低,不知真实的意欲,不知表达的意图。也总是在每次见面的途中,他总能讲到它的不一样,完全的抛弃上次所讲述的,说起新的内容。比如在这次的见面途中,我们为找寻草料味的火锅店又加上一路淡漠如狗屁的娇子X的味道尾随在漆暗幽深狭窄怎么摸也摸不到尽头的巷道里,他总结出崭新的话语,较上次有了突破:“《比高》里有勇气,面对自我的勇气,完完全全的自我,理智的,分裂的,好的,坏的,直面而对,是勇气,大概都会去接受的吧,我们总会想着去做一个更好的自我,一直在往这条路上走,一步比一步高。”于是,我也便第一次的非常诚恳地认同了他对于小舅画作的认真理解,觉得他在《比高》上进步了,在生活上进步了,可我们还在一片黑里无谓的原地踏步。

   “你们知道彭菊么?人家在厦门投资的是Al,有眼光,我要不是入眼前的这个早,保准也要跟她去做哪。”王火悠然的说起,彭菊,在江西读大学时第一个明目搞同性恋的先锋女,计算机系的,大概是抵触生冷的一堆电子元件加干硬的塑料壳,或者那些如鬼神如密豆的数据加符号更让她讨厌某些东西,显然范围包括理科男,因为覆盖全面,艺术男也便捎带着包括,于是,全世界所有的男性朋友无一幸免,被她一念拒之门外,多好一姑娘。

   “做哪门子做啊,怕是做那个吧,彭菊长的可不耐啊,高中练过舞蹈啊。”我对彭菊的印象总是停留在她舞蹈的身材和不舞蹈的冷峻面孔上,这女孩不得了,不可收拾。

   “她这次出手算是出对了,直面未来,更《比高》。”大麦出声赞同,很少能见到他对于别人的认同,看来是受了这夜里巷道间潮湿的影响。

   “比个屁呀,啥时间能走的出去啊,彭菊啊彭菊啊,你选得对啊,我们走不出去了,咦,前面有家菊城宾馆,我们歇了吧。”
   “彭菊,我们到你家了。”

  

   四

   她下月中旬满十九岁,终于是摆脱了介于成年和不成年之间略显尴尬和稚气以及因为稚气带来的任何都显得小孩子般的年纪,放松一口气,站在秋天的阳光里,满含微笑,不施脂粉,向着成熟招手。她会有意的在某些事情上加大力道,不让它们看上去那么的平常,稀松,也会在跟朋友谈话时故意的装出一丝深沉,在临近回答时,短暂的停留,面容平静的思索两秒,看似只有简单的两秒钟,其实是真的付诸于行动和意义的,比如,她会在回答话语吐出来之前,特定的加上一些诸如你看哈,是这样,那个,这样的强调语句,好像更趋近于成熟和把握,对的,把握,成熟之后的结果和想要的总是把握,把握自己,也把握他人。她对于自己身体上的一些成熟,更强调把握,面对渐渐丰腴起来的胸部和每月必来的流血事件,并不显慌张和惧怕,她会选一些小而紧的胸衣来穿戴,不是束缚和压迫,反是突显和张扬,昭示青春特定的成分,而在她内心里是相信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的,某种渴望的心理。而关于流血事件后的腰酸所带来的整个身子的匮乏,她的态度是强硬的与之相抵抗,越是匮乏,越要加强锻炼,于是,在每个月那特定的几天里,你总会看到她满操场的跑,连那讨厌的课也不去上,最后归结和收场的也总是一顿丰盛的有点过分的晚餐,她从不担心发胖,只有胆小鬼和丑的人才怕胖,事实上她身材也一直娇好,母亲基因带来的,母亲就一生从未胖过。父亲哪?父亲的基因全部都遗传给了弟弟,所以弟弟聪明得要死,她唯一担心的是自己有点笨。

   话说回来,她其实真诚渴望的是话语言辞上的总结,但学习不行,又加上不好学,在保定市区的某个末流技校草草的读完中专,便随大批同学进了工厂实习,说是实习,实则已经踏上工作岗位,17岁的年纪,完完全全还可以塑造,但已经走上了这条道,没人能够帮她。大概是在这个时时处处都在精神层面分崩离析的世界上,唯一想帮她想让她更好的人也就只有他了。她从不关心未来,只着重眼前,他一直是关心未来的,郑重的撇弃眼前,哪方更好,是无从对比的,但谁会走得更远,他心里是清楚的。

   他面见到她的母亲是在六月,她从车间工作满一年后离职的那天,他把自行车卖给那个收售二手摩托车店从重庆返回的第二天,很费了一番周折,也下了很大很足的勇气。她母亲还很年轻,不过三十五的年纪,亲切放松的女人,故事是在她奶奶家的老房子门前,一条并不狭窄也并不宽阔的石子路硌脚的灰色巷道里,上演并在中途高潮部分戛然而止仓皇结束的,他的演技也并未发挥出全部的力量,草草开始,草草收尾,事后他怀疑那个地方有着很强的湿气,鼻子受影响限制了他的思考和交流。她是最先朝着他笑的,隔着彼此四五米的距离,他是最先向她问好的,隔着向前四五步的节奏,她向他笑,他向她问。

   “我是甘肃的。”

   “甘肃什么地方?”

   “天水。”

   “好像有听说过,靠近西安么?那边面可贵?”

   “三百五十公里,硬座五十块,五个小时,驾车的话,上国道G30,一路往东,如果一直走,会到威海到朝鲜到东京到西雅图,没试过其它交通方式,建议硬座,能看到很多美丽的风景,面不贵,手工贵。”

   “来保定做什么?”

   “毕业实习,找一地方锻炼,学东西,赚点钱。”

   “谈恋爱了吗?目前有对象?”

   “还没有。”

   “老家不催?没相好的?”

   “自己做主。”

   “午饭吃了么?要不留下来吃点饭再走?”

   “好啊。”

   “你叫个啥名?”

   “大麦。”

   “来这里做什么?”

   “小童今天辞职,来看她。”

   “我们小童啊?她要辞职?没跟我们讲过啊,你跟她啥关系?”

   “我是她同学。”

   故事便在这里戛然而止仓皇结束,他并未跟随她年轻的母亲或许进行的顺利将会是他未来的岳母去吃那顿午饭,他相信那顿饭将会是额外增加出来的丰盛,他会见到她聪明的弟弟,见到把聪明全部遗传给弟弟的父亲,父亲依然年轻,不过三十九,这个男人定是有着一门不错的手艺,个子应该不会太高,体型偏瘦,从这顿并未吃得的饭里就能看得出来。然而这都没有什么用,故事已经结束,他返身回去,越过尘土飞扬的马路,跑进小卖铺,一口气干掉了两瓶脉动,定定的站在那儿,臂上的毛孔便张开在夏季的酷暑里,一缕缕的透着气。是出于太热带来的紧张感,还是草草开始草草收场心中快感未发的出去或者未得到想要的快感,大概是在中途部分的停止让他沮丧,措手不及。但这都不重要了,一切都不重要了。不知是老板娘还是收银员的红衣女人走过来问他:“怎么?找到了?”“没有,搞错了方向,走进了死胡同。”“不难找啊,你没按我说的去找么?出门三百米右拐,往前五百米,大杨树前左拐,三百米,往右看,大红门的就是了。”“我左右不分,色盲,搞错了。”“要不我给你写纸上?烟纸盒在哪里?”“不用了,我头晕。”“那水还要么?”“不要了。”“那你把脉动钱付了吧。”

   返回的破旧大巴颠得出乎异常,平整的路面,跟来时迥异的两条道,为何感觉颠得心慌,诡异的心理作用?扭曲的错觉?回头环顾一周,车内无人,期待下一站上来更多乘客,然而没能如愿,路程行至一半,才上来一位背包的斜眼男人,狠狠地抓着前排座椅始终坐不到位置上去,车太颠了,眼睛又朝两个方向跑出去,司机盯着脏兮兮一片的后视镜猥琐地笑起来,前面一大坑未能细心地注意到,准确无误地颠了进去,谢天谢地,男人终于一屁股坐进了位置,果断的把握时机,利索的见缝插针,男人的眼睛斜得恰到好处。他盯着他露在背椅上的半个旧脑壳,悔恨自己并未有斜眼有用,不懂得见缝插针,把握时机,从小愚笨,任何谈话做事上都比别人慢半步,父亲简单快捷,母亲干练大气,并未有基因缺点这一节,或许是生长突变带来的,姐姐反应比他还要慢,小学老留级,看来是突变无疑了。感觉到腹中饥饿,该是留下来吃那顿饭的,最起码要做到一个客人的职责,客人的职责永远是留下来吃那顿被热情招待的饭,他冷落了她,结局未料,也无从把握。

   那所位于保定市区实则已经靠近郊外钢材厂的中专学校,位置和环境的破落自不必说,她在那里待了三年时光,三年里常常见到男孩子打架斗殴,女孩子被强奸,学校的态度和做法一直是管制和镇压,却起不到一丁点的效果,后来结果也就趋于平常,但家长们还是愿意把孩子送到这儿来,一是学费便宜,交一学期的钱能读两学期,二是终于有了一个地方可以把这帮捣蛋的家伙圈起来,尽管还有着一些真实可见的人身威胁,他们是假装的视而不见?还是相信这种事情才不会发生在自己孩子身上,那是别人家的事,做个旁观者就好了,他们更愿意压上后一种,阿弥陀佛,上苍保佑,但愿,但愿。

   她初进学校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年纪小,任何事情都不大能领悟的来,是在之后枯燥无趣明显看来没有一点意义的学上到一半的时候,她才发现这所学校的存在和她们这些男女同学的存在意味着什么,是自发的放任自流?还是被管制的自由?她最要好的小伙伴,那个年级里最好看的女孩石小曼遭到非礼的时候,她果断的确定了结果,不管是自流还是自由,结局也就是这样了吧。于是,对于一切的所谓一生都要被爱欲纠缠和性困扰的我们,自暴自弃总是从选择低头和妥协的那一刻开始,并以此铸就的,祖先基因带来的,没法改变。

   2020年的秋天,我为了旅行社的事宜去了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的稻城亚丁,一早从新郑坐空客33A到成都,马不停蹄的又转车直取稻城,终于是在第二日下午三点左右到达香格里拉镇上,草草的办完一些杂事,从日松贡布旅游公司打车去往甘孜洛客民宿,办完入住沿洛克小道步行到不远的一家主题餐厅,天已近黄昏,坐下来望着门外大朵大朵的云彩,变幻漂流,仿若一场消逝的梦境,感叹那些所谓的生活中的困境和永远也使不完的情欲性欲,一切皆因生殖力所带来,有所谓,也无所谓。是在一杯白啤下肚后接到的他的电话,语气兴奋以及不容拒绝的讲到自己就在我南面不远景区内的亚丁村,晚上务必要我赶过去找他,我还再犹豫一指未动的菜是否需要打包带走,他已在那边一声不停地催促,“多好的菜啊,一指未动哪。”“动个锤子,你赶快的,立刻马上瞬间飞过来,我在这边等你。”于是,在服务员不解的眼神下我只带走了我动过的仅剩的半瓶白啤,回去退房又遇到跟服务员同样眼神的前台女孩的质疑,我苦笑着带走了预订房钱的一半就匆匆赶过去了。

   我们坐在并没有酒的饭桌上,一同望着黑下来的夜空出神,我这时才知道他早在半年前就跟一个藏族女孩到了这里,女孩叫格桑拉珍,编着一头茂盛的有点过分的脏辫,除了皮肤不怎么白之外,剩下的身材五官条件均在美的行列,说起话来果断坚决,收拾起碗筷来也果断坚决。我看着脏辫感觉到压抑,起身要来一颗烟走出门外去抽,他悠悠地捧着一条烟尾随而来,依旧的白色娇子X,我问起他对女孩是否真心,可要给人家一个结果,女孩挺不错的,收拾起饭桌很麻利。他拉我走向巷道口的一家在夜间12点准时关门的小超市,拿了两瓶罐装哈尔滨,坐下来不负责任的说道,我不知道,结果总归会有的,但那个人并不是我,我给不了结果,我讨厌这样的提问,你只要看看周围,你就知道你给不了结果,对自己也一样。大概是出于把我大晚上叫来的一点不忍拒绝的怜悯心和意识到自己话语过硬的态度,话后又做了语气温和的补充,是她缠着我你知道么?她一家子都缠着我,我知道她们待我好是想留住我做上门女婿。我回答说,这没有什么的,只要是真心,不管是她嫁你,还是你嫁她,都不错的,再过二十年我们每个人都是上门女婿,你这是打了时代的头阵,先锋人物,还不愿意?他便开始沉默,沉默代表无语,间或的认可,他其实心里真的有她,但出于一种对过去对未来或对某一个人更为复杂的情感和情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往复纠缠,结果大概也就是这样了吧。

   “宁夏的刘堃死了,你知道么?”他改口问我。

   “就那个跟彭菊在一起的女孩私下里交往过的男朋友?总是擅长给别人答案,墨镜和表情都挂在脸上的年轻人?”我并未清楚刘堃是谁,只是在北京时偶尔听王火讲起过他一两次,跟彭菊相好的那个女孩交往甚密,行事过于诡异和特立独行。

   “死了,一礼拜前刚走,溺水自杀。”

   “知道原因么?还很年轻啊。”

   “不清楚,外面说是抑郁症,实则跟他人有关。”

   “不应该啊,很前卫的人啊。”

   “拍过一个叫什么来着的纪录片,在吴忠市,审核没过,毙了,但网上还有,严重的删减版,画面也不清晰了。”

   “是在这时抑郁的么?”

   “大概是,走的时候身体面容胀得都认不出了,采验指纹才知道是宁夏出来的导演,在上海戏剧学院待过一年,算得上英年早逝,有才华,但都不重要了。”

   “彭菊怎样了?”

   “跟那女孩分了,她忍受不了背叛。”

   我们开始沉默不语,陷入沉思,依靠还剩三分之一的哈尔滨彼此默契的挨到凌晨,小卖铺准时关门,关于任何的来自身边琐事的感叹和慰藉以及他人所带来的好的坏的影响随熄灭的灯火果断坚决的画上了句号,我想起格桑拉珍的脏辫,想起方婷的豌豆先生。之后我如期返回北京,他则继续留在原地被他们好心的待着留住做上门女婿,我知道他永远也做不了上门女婿,他缺乏一种上门具备的优秀品质和责任,或许我们都缺乏这种东西,未来二十年我们都做不了上门女婿,世界只剩下男的和女的,省事。而对于她哪,她的简单和不计未来的放松始终让她在周围得心应手,只是学历低,工资拿的有点少,恋爱也不少谈,手也不少分,交往久了,对方都嫌她太爱自拍,间或的愚笨。可愚笨并不是她的错,该怪怪年轻的父亲,他太偏爱弟弟了。

  

   五

   她是一个离世界遥远的人,他为此会常常觉得。

   是在晚间下班的档口,突然收到她微信发来的消息:“周日要去逛街,”以为是借口推辞,接着下一句直接击入谷底,连饭也吃不下了,“陪我男朋友。”一股猛烈的挫败感升至心头,浮上嗓子眼,直起身来,倒掉了碗里的饭,那就去他妈的,爱情,最不靠谱的鬼东西。是从这时起,他开始坚决的不相信爱情的,打定了单身主义的念头,并为此放空的去坚持。也许,他是该找个情人来度过荷尔蒙激荡的岁月,并不是那所谓的女朋友,时时处处都为她操着心,她却并不理会你,没有比这更让人伤心和低落的事情了。

   大麦沉着气郁郁的想起,其实,他从未到达过那个地方,它就在那里,原本的面貌一点点的被侵蚀,新的样子一点点的在重建,也许再过二十年,他还是会认得它,走上同一条拥有着稀有叫卖声的巷道,那种味道还在,但那三条板凳狗或许已经死了,从十字路口穿过去,早市依然鼎沸,售卖的品种或多或少,就像黑膛的面孔被时间淘汰,被成熟剥落,新的面孔还稚嫩着生长。再过五十年哪?他确信自己会不认得它,就像她一样,不认得,也不敢去认。
   是在靠近去年的新冬季节,我终于辞掉了那份做得好的过火的工作,厌弃一切表面上的蒸蒸日上,看似繁华有希望,实则是暗地里的低俗的烂调子,去了南京热河路准备度过这个寒冷过于漫长的冬天,在南路外的姜家巷租了房子,大多时候我都睡到中午,不洗漱或匆匆洗漱完走出巷口在一家兰州拉面馆吃完午饭,便会沿着南路一直走到挹江门城楼,在仪凤门又绕过阅江楼,停在仪凤广场晒太阳,看老年人打球,少年人玩滑板,感觉到生活中少有的清闲和放松,是属于完全的一个人的时光。这个冬天,我像一只鼹鼠完整的把自己献给了冬眠,好像每天总有睡不完的觉,是那种没有了任何琐事以及不为第二天去哪里干什么而担心的轻松愉悦的心情。我们彼此在各自真切的生活中消失已近一年,她的任何联系方式都未曾变更,我也一样,我们都各自在内心里殷切或龌龊的希望对方能够坚持不住的给另一方打电话发消息,痛哭或不痛哭,心软或不心软的祈求对方能够回来,没有你的余生,我走不下去,我们会好好的在一起的,我们再也不会有拌嘴,再也不会有争吵,再也不会有计较,再也不会有这么多那么多的借口,我能够理解你,你也能够理解我,也没有越不过去的槛,未来的路,两个人走总好过一个人走,回来吧,亲爱的,我们重新开始,我们可以的。然而事实是,我们残忍及真实的意识到谁离开谁不能活啊,少了一个人的存在,办事效率反而更高,好残酷好滴血的阴暗面啊,事实让我坚决的忍住了时时想要联系她的冲动,我不可以这样做,我不能够把自己低到尘埃里去祈求得来这份爱,而所谓的爱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该有的给予?理解?尊重?物质基础?性?世俗的标准总是把一份简单的东西框进厌恶的复杂,再加上计算,简单的爱,那是创世纪初的奢侈品了。

   是在越过年关,元宵节过去的第三天早晨,我还蒙在被窝里看着一部不知名的韩国片,考虑着午饭是该叫外卖还是照例去那家拉面馆吞下在这个冬天以来的第一百二十碗面,老板照例也会很友好的多加入半斤牛肉,或青椒或鸡蛋,我们会就此心照不宣的谈起昨天的前天的以前的所谈起过的话题,我总会说起他炒拉条的面煮的过硬,他也总会扭过来一张仿佛永远生满密集胡须的脸说我皮糙肉厚胃口大,我说我明天想吃水饺,我早起咱们一块包一顿吧,他点头应允,一盘牛肉香菇,一盘韭菜虾仁,一盘猪肉大葱,另一盘番茄鸡蛋馅,最后一盘干脆来个饺子皮蘸酱,结果吃了整整两天,我说包这多干嘛,他说一次让你吃个够,我说你对我有意见,想拿水饺来整我,他说对我没意见,对水饺有意见,于是,我憋着气一星期都没去过他的面馆,备了一整箱的老坛酸菜。是在这时收到他微信发来的消息,80块钱的红包,随后紧跟着的一句话,生日了,去喝一杯吧,我扔了手机,蒙头痛哭。

   我去了拉面馆,他稳稳地坐在靠近厨房的那张仿佛永远堆满杂物的桌子上看着某一档新出的年少综艺,年后的生意惨淡,店里长久无人。我走进去,他淡淡地说起,一星期没来了哈,我说有事,去别地儿了。他关了手机,走过来询问今天吃啥面?今天不吃面,老刘你坐下来,咱俩喝一杯,我掏出口袋里的两瓶300ml的江小白。喝酒啊?那我得整两菜。不用整,我想速醉,有个花生米就着就行,我又摸出两包油炸花生米。有备而来啊,不过你这个酒不行。不行你不用喝,我喝,你吃花生米。他返身回去,在侧房里摸索了半天,拿出来一瓶红魔鬼黑金红葡萄酒,这个儿子带过来一年多了,我得尝尝它是不是假的。儿子给的,能有假?你要相信儿子。他借用开瓶塞的时刻沉默和良久的思索,并不思索酒的真假,是想儿子为何过年只把母亲接走,把他老刘独留一边,心塞,想不通,没道理啊。我在他借用开瓶塞的时刻沉默和良久思索的间隙,心绪低落的向他吐露出心事,老刘,你知道今天最关心我的人是谁吗?不是我最爱最牵挂的人,是中国银行,是我远在天边一兄弟,我生日啊。他一时无法回答,起身要去搓面,我说你坐下来,你搓面给谁搓啊,我今天又不吃面,我们就喝酒。他把红酒倒在盛面的阔口碗里,说用这个酒醒得快,抓起花生米有一颗没一颗的吃着,端起碗喝一口,抬起头来,咱没喝过这酒,品不出来啊。非要较个真假干啥呀?糊涂着不好吗?糊涂着生意就做不好,面也搓不得劲。那就别搓面了,改行,去做销售,先从发传单开始。改不了,一辈子就会搓个面,别的搓不了,也搓不来。老刘,你是个好面匠,我要吃面,大份的油泼面。

   如果沿着南路一直走下去,会到三汊河,越过三汊河会到定淮门,从定淮大街绕过去会到艺术学院,那儿的学生一个比一个骄傲,把钱都花在穿衣服上,吃饭却是减肥似的可怜,距离西边的石头城涉及新建设的拆迁,那些融合了哥特式建筑的老房子被清理一空,用一道延长到模范西路的蓝隔栅围住,最顶层的窗户口强硬的突出来两面被风雨撕扯成不成样的国旗,底下是一道半截的白布条幅,映衬着半句话,誓死捍卫不合理拆迁,白底黑字,触目惊心,彰显着过去民众强烈的反抗。从第一次路过这里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陷入一种失语和极度无聊的状态,出门总找不到回去的路,那些走了不下一百遍的街道,红绿灯路口,逛过的超市商场,一时间都变得异常陌生,不知道出口在哪里,站在十字路口看着密集的车来人往会莫名的紧张和惧怕,好像这些移动的人群和车辆会随时朝自己压过来,会有意识的去闪躲,多数时候,我回不去了就会给面馆老刘打电话,语气嗡嗡地喊上三遍,他才能听懂并立马搁下手头面赶过来接我,所以,那段时间他的生意也陷入了失语状态,好多人还再等着他上面的过程,他一闪就不见了。他每次用那辆半旧的踏板摩托载着我回去的时候,都要说起微信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发明,让迷路的人再也不害怕,位置共享一键即可,这是他自己的发现,不是盗别人的。我默默的趴在他宽阔结实的后背,他总会往前耸一耸,不让我挨他那么近,我说我愿意,我就喜欢挨着你,他会用一种很难听的声音和节奏笑起来,某种接受和认可,随后会偶尔小感触一下,我儿子上中学时也老爱趴我背,说平整的像课桌,一靠上去就想睡觉,小兔崽子,偏科很严重,一到数学课就晕头转向,高中没考上,去了一个艺术学校,三年花了不少钱,笛子吹得好,被市里一个政府办的演唱团拉走了,在阿拉善吹了半年,拿了奖,后面又去日本千叶县吹了半年,就是这次上的中央台,有个女记者还跑到家里来采访,问了一大堆听不懂的问题,我就照直说了,我一辈子就会搓个面,面搓得劲道,可能面搓的好的人,笛子也会吹的好吧,要不给你们搓碗面?然后他们就拍了我搓面的过程走了,我一直等着在中央台放映,到现在还没放哪,估计被忘了,忘了好,忘了能够专心搓面,不然老惦记着搓不出好面。我听着感动,我说老刘,你搓的面真不错,吃了一百碗面了啊,除了跟你犟嘴那五次你整我搓的可硬之外,剩下的九十五碗面,碗碗劲道顺滑。他蹬鼻子上脸的来一句,承蒙夸奖。我哈哈笑起来,他说最近在看如懿传,中毒了。

   老刘很不情愿的把我卸下之后,就会去收拾他半途而废的面,间或传来高声的抱怨,并不抱怨某人,只抱怨面,这死面,才一会儿就成这死样子,尔后就会传来把面狠命摔在案板上的砰砰声。这个时候,我会很无聊的坐下来把微信朋友圈的三千多位认识的不认识的朋友逐个问候一遍,不回复的又不认识的,开始果断的删除,这两年跑销售积累的手头资源也就这仅仅的一串数字,由一个数延异下去的另一个数,由一个人延续下去的另一个人,你所得到的无非就是这样一个虚拟的网络状,那些所谓的人脉,圈子,市场,不过是在你对他人毫无用处的时候随时会变质的关心和爱护。三千多位朋友不到一星期的时间,就在老刘的面馆消失到只剩下九十二位,其中有两位给我带来意外,一个是微信名叫Angel的广西女孩,此前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但是当我发过去相同的问候三秒过后,她迅速的做出回复,哈喽啊,大帅哥,我盯着她一只猫的头像反复思索,我不认得她,于是,我小心的问她,我们见过?她发来一连串惊讶的表情,后缀两个皱眉嘟嘴的可怜,她说,是我啊,在东营,园博园,溢洪河,我开始根据她提供的地名再次的努力思索,还是想不起来她是谁,可能是等待我回复时间过长,或许她大概也是知道我可能忘了她,她不再追问,开始一点点的用语音讲述起她印象里的我,间或的发来两张自己的近期生活照,我想起来了她,我感到无比的羞愧,我两年前去山东参加一个培训项目在同一个课室遇见的她,她叫什么名字我早忘掉,只记得她身材瘦小,短发,大大的眼睛,老爱发问和探讨,当时她就坐我旁边,不知道怎么的就被她第二天拉去园博园观看一个什么艺术展,后来看完又很浪漫的去了溢洪河边散步,她走起路来有着统一的步调,会根据你的节奏去变换她的节奏,某种善良的体贴和关心他人,她就此说起关于看展的感受,对于其中符合喜好的大加赞赏,也会有必要的挑挑毛病,给出一些自己认为这样来做会比较好的建议,我就此对着她说了什么哪?大概是自己认为必须这样做才尚可的强硬看法,不懂得谦让和谋合,工作多年也不会的圆滑,这在她看来是少有的个性,时代少有的品质,敢说真话的人,我迎合了她的口味。良久过后,她问起我近来战况如何,我说我早就退出战场了,休养生息,待明年来战,她说她换了工作,不做销售了,学起了插花,想生活平稳一些,这两年太拼命了,老跑来跑去,想走着往前走,不跑了。我问她该结婚了吧,父母肯定催死了。她说不着急,才二十六哪,男人三十而立,女人四十而立都不晚,实在太晚了,一个人也挺好的,轻松自由。我问她谈了几个了,她说谈过两个,都没耐心,不够坚持,热情转移太快,心思五花八门。之后的谈话也就趋于平常,我试想着她所说的耐心和坚持,其实这样做了也未必会得到想要,是啊,正是因为我们这群由庸俗自私恶念组合起的身心周围里的一心想要,才慢慢失掉耐心和坚持,不管是对于一个人,还是一件事。她说她现在是佛系女,随缘,我说,哈哈,很好。这次我终于是怕忘记的又怕再次羞愧的给她打了备注,佛系小女子。后来的交集已经是六年后了,是在从济南返回太原的途中,她要去银川,便一道去了太原,在面馆坐下来吃大碗油泼面的间隙,我知道她果真是做到了随缘,三十二岁的年纪,不施脂粉的眼角已经有了皱纹,她稳重了许多,但依然喜于追问和探讨,对于某一个自己喜欢的话题或作品,一直追问下去,探讨下去。她在碗中面还剩最后一口的时候停下来,说起自己大概会一个人一直走下去吧,我依旧哈哈很好,接着彼此转身离开,走得坚定。后来我总是会想起她留在碗里不吃完的那半截面,不是吃不掉,她简洁得很,吃饭总要光盘,家庭教育带来的,从小就有,但是她留下了那半截面,或许是从内心里就有的不舍得全部带走的情结,总要留下点什么吧,待下次再来过。于是,在之后我每去太原或从太原路过时,总期待能够跟她相遇,然而再也没有过。

   而对于另一位让我意外的她哪?是我刚毕业参加工作的第一年,狠命追过的一女孩,因为太过狠命,后来的结局也就不欢而散,她彻底的把我从她的记录里果断坚决的拉黑,消失到都不记得有过这样的记忆,然而正是因为不记得的,才会有着最牢靠最坚定的印记,一旦翻起,便再也无法忘记。当我统一的问候过后,一分钟之内她蹦到了我微信的最顶层,显示着年代久远的回复,我一时间懵住,她何时把我从黑名单里捞出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和念想来打捞的,她还是记得有过这样一个我吧,尽管她当时屏蔽的那样决绝,仿佛此生再也不见,从此陌路,各别天涯。我们简单的交谈和问候,已知各自生活并不如意,她太易于骄傲和自满,结过婚又离了,离完又谈上一个,又崩了,现在正是空闲的寻觅阶段,或许也是因为无聊才想起的我,或许她早就把我打捞起一直默默旁观,只是我心系另一边的未曾注意,她还是记得我对她有过的好。但这都不重要了,是的,都不重要了,时间在让我们遗忘的同时,也教会了我们从记忆里去打捞。她现在对我意味着什么哪?不复过往?重燃旧火?一切都过去了,味道也变了。

  

   六

   我要走了。

   去哪?

   阿拉善。

   往后余生都在那过?还是去看一看?

   保不准,觉得地广人稀会更好一点,人多,烦。

   你应该去定西。

   不喜欢这名字,太坚决。

   阿拉善也不怎么好听。

   不会,这样来念就不会,阿拉-善,阿拉多拖出两个音节,真主阿拉,善,善良,这样就好多了。

   你信佛了?

   不,是伊斯兰。

   我也要走了。

   去哪里?

   乌本桥。

   在哪?

   缅甸。

   你比我坚决。

   他是在何年何月去的南京又转而认得的她哪?无从记起,只想到是在游转完开封后的一场不小的雨季,时令大概接近于清明,那场雨下的缠绵悱恻,好几天不停,他不喜欢在雨天出门远足,鼻子的问题,向来如此,便被堵在郑州一星期,天晴地净之后他才购票去了那里。这期间,他一直待在东站附近汇艺银河里的万怡酒店,楼下商场四楼的花布餐厅和一楼的星泰汇,太平洋咖啡是他常去的地方。他会在午间去楼上花布,吃一道山菌豆腐,一盘黄糖糍粑,一小碗清汤面,间或的来一两杯百香果芒果奶昔或者气泡水,干净的素食主义者,特别知道未来的养生发展。他对这家餐厅的装潢设计很感兴趣,用竹子隔立起来的独立空间,能够让他获得片刻的安愉,女主管的微笑和服务员的体贴周到总让他想起在亚丁村跟格桑拉珍待过的那段时光。下午在太平洋咖啡用看书或玩手机或随便找个人谈上一两句消磨过去的时间,总让他有某种紧张和压迫感,并不是周围环境带来的,不喜欢去对门不远处的星巴克,咖啡做得很平常,四维空间和他们卖座的理念也并没有打动他,他要的是自然平和的,对于一切强硬过头的改造一律否决,人也是,他不大喜欢韩国人和漂亮过头的女人,她们都是假面孔。晚间他会在天幕璀璨下选择去星泰汇,他喜欢那家的甜点,个头和分量恰当好处,某种进餐时的方便和方便带来的喜悦。傲人的小舅在去年卖出去两三幅画之后,又在今年开春跑到福州去举办了小型的个展,他去看了,并未满意,他知道他的画也就这样了,再不会有任何的精进了,变换主义也没用。
   北方,遥远宽阔的北方,那个因为建设搞的尘土飞扬的县,被并不好看光秃秃的灰色的山包围着的县,两条公路隔山相望,一条进一条出,恰当合理,没有多余,也不拥堵,她便是在这里长大,成长为一个女孩,又成长为一个女人,女人之后便像彗星一样划过夜空,什么也不剩了,永远的消逝了,这中间十多年时间算是她的一生,她一生都未有困扰,也从不被困扰所困扰,活得简单愚笨,时常沉默着微笑。环境并未给她塑造出什么特别的东西,如果非要深究的话,那就是她的简单愚笨有一部分是来自于群山的阻挡,隔绝了视线,隔绝了复杂,童年的印象里多是灰色的,机械的轰鸣和尘土飞扬是近几年才出现的,大家也都发了财,因为他们的山里边有种珍贵的石头,大块大块的开采,稍加雕琢便是园林里的假山假石,她不关心这些,因为她不懂,为什么要去关心这些让人难受的东西,简单着不好吗?母亲总忙着忙里忙外,没法回答。父亲哪?父亲大概会回答她一些,但多半是文不对题的回答,她也就放弃了。

   他从没放弃过,一直在追寻和坚持着,少年时如此,中年时也如此,老年时或许会妥协一部分,但并不会全部都交出去,总要握住一些往后找乐子的。他的童年里有两件重要的东西,一件是小舅的影响,一件是家乡边的渭河蜿蜒而过,小舅给了他复杂的东西,一句话概括不了,写作业也如此,八百字的东西要写到两万字三万字,八百字概括不了什么,渭河给了他一种永恒,那苍黄的水不知从哪里来,又不知向哪里去,他看到的只是没有开头没有尽头奔腾着的大水,他曾随着这大水想象着去过很多地方,从北到南,从西向东,到南海,到渤海,最后永恒在太平洋。

   他跟我讲起太平洋,从1941年的珍珠港开始,巨大的军舰,当时人类最高的科技,37个国家,3年,中途岛,莱特湾,马里亚纳,不容易,很不容易,伤心难过。我会去他多次推荐的郑州东站附近的太平洋咖啡坐坐,一杯喝的也不点,就坐在那儿,冬天空调开得很暖和,坐下来想一想他说的,觉的一切都不容易,却并不伤心难过,开始宽容周围,体谅周围,觉得那些所谓一生的困扰也并没有什么,是太平洋,1945年后的太平洋。你去过太平洋吗?没有,但往后一定会去的。

   “我等了你三年,三年去了很多地方,做了很多事情,但一直在等你,你知道么?”他在去往北方城市的列车上问起她。

   “三年,我谈了好几个,只在一个地方,我没去过别的地方,你在哪里我不知道,朋友圈我屏蔽了你两年,第三年我换了新手机,才知道你在南边。”她在北方城市的519路公交车上回答他。

   “你一直困扰着我,让我很伤心你知道么?”

   “我知道你的痛苦,但我无能为力,你这是在埋怨我吗?”

   “我从不埋怨,从小就有,看来你忘了。”

   “我脑子不好使,记不住东西,小学时就有,你也忘了。”

   “该怎么办哪?”

   “不晓得哎。”

   “那挂了?”

   “挂吧,挂吧,但请等一等,其实三年里我有想起你来着,但实在是脑子不好使,想起来又忘掉了,所以觉得挺愧疚的,如果见面的话我会跟你说声谢谢。”

   “谢谢是跟陌生人说的,我们是熟透了的。”

   “除了谢谢,我不知道还能说点什么,安慰?歉疚?我觉得你并不需要。”

   “我需要的是你,但你给不了,所以改天请你吃饭吧,川味串串。”他大概觉得也就这样了,不再努力与追求,一时不可解的事实在时间面前总会趋近于平淡和慢慢习惯,习惯带来的和解。世界和平就是这么来的。

   北方城市的冬天冷得出奇,那些暗藏于心底的暧昧和念想所引发出来的火热有一半是被冻死在街头的,但后来还能蠢蠢欲动的原因是或许还冷得不够彻底。这个冬天来得过于早了一些,才到大雪,我已经加了两条秋裤,往年这个时候我却是只穿一条西裤便能扛到冬至,再往后,也只是加一条秋裤便能捱过整个冬季。她是常常怕冷的,稍有冷气袭来,便要多添衣服,我会给她买既厚又宽大的织针围巾,毛绒绒的兔子护耳,粉红的织针帽也是要一顶的吧,手套哪,手套有皮的和线的,这样她便能暖暖的度过漫长的冬天了吧。

   我稍有讥讽的问起她,“这些年挨了不少冻吧,你那个他冬天会生火么?”

   “现在没那么娇气了,扛冻了不少,生不生火的没关系,走着冷的话会跑起来,这几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假如最初我们没有分的话……”

   “别提假如,这世界有太多的不该假如,事实就是那样,再假如也没用,没用的东西干嘛要提起来。”

   “生气?怨我矫情了?”

   “不,你不矫情,是你太抒情。”

   “以前在一起时没发现?现在就抒情了?”

   “以前是矫情,现在,现在过于抒了。”

   “你还是过去的太易于骄傲,是毛病,我跟你讲过,你没改,现在还是。”

   “改不了,性格里的东西。”

   “你不觉得我们都太过于讨人厌了么?总是强调自我,相处太过于付出和忽略,却得不到想要的,你妈当初让我们分的时候,并不是因为我做不出成绩,是她看出来我比你还要自我,怕你受欺负。”

   “我觉得还好。”

   “这世界就是有太多的还好,所以才搞得乱糟糟。”

   “我是律师,我不觉得有什么乱糟糟。”

   “汉谟拉比法典,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这么说大麦的案子是没有进展了?”

   “没有,一切遵从汉谟拉比。”

   太平洋,1945年后的太平洋,在和平的港湾里它沉默着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对于我们这些常常被生活困扰着的所谓的人的故事。我会想起他来,在想起他的同时也想起她来,她一生未离开过北方,最后走得悄无声息,像宁夏的刘堃那样,最后留存在人们印象里的,是曾经他们有过的劳动,劳动本身涵盖的价值定义了他们,他们真实的来过,却并不真诚的活过,大概是生命短促,有所意识或无所意识,所谓人的一生也就这样了,不在于那多出来的四五十年的长短。北方,2022年的北方,真的是过于宽阔了,寒流席卷了半个中国。

  

   2018.12.8晚。

  

  


情感阅读网 , 版权所有丨转载请注明链接:【流年】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中篇小说)
喜欢 (0)